當我們彼此沉浸又逐漸剝離

「電視是我的,音箱是我的,電腦是我的,雪櫃是我的,兩個空調可以平分,洗衣機也歸你。」

「歐式餐櫃是我的,彩瓷碗筷是我的,金鑲玉吉祥鎖是我的,梵高星空拼圖畫是我的,俄羅斯套娃是我的,中國仕女圖是我的,喔不好意思,這屋子裡一切的高貴都是我的。」

「那你必須把鋼琴砸了、愚蠢的手指剁了,哆來咪法索是我教的。」

「呵呵那你把煙戒了,挖出肺來洗洗乾淨,這個癮我先有的。」

「除非你把皮也割了,那紋身圖案是我設計的。」

無名指剁了!戒指還我。

信用卡剪了!所有鑰匙都給我!

給我給我!

 

你休想。
你混蛋!
噼砰——

不知是誰先舉起手來
砸了一隻

印著結婚照的小咖啡杯

 

多股諾米牌倒下

喜馬拉雅崩塌

貓躥狗叫

嗚嗚,嗚嗚

 

一方終於哭了起來

另一方不由自主

俯下身來

輕撫顫抖的骨頭

 

把我的吻從你舌頭裡過濾出來

還原到我的心裡

 

把心從你每一塊肉裡剝離出來

再拼圖一般貼回我的皮膚裡

 

四周圍沉下去

鄰居的光亮起

暮色浸泡在薰衣草裡

這味道多熟悉

 

叮鈴鈴——叮鈴鈴——

 

手機尖叫起來

秘密情人的頭像在顫抖

 

顫抖,顫抖,顫抖

 

宛如火山岩無聲翻滾

金字塔練習倒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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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安娜卡列尼娜》- 溜冰場

在讀《安娜卡列尼娜》,第九章,列文與心愛的女孩吉蒂相見,列文懷著一顆向吉蒂求婚的心,吉蒂卻當列文是親切的大哥哥。這次地位懸殊的情感較量安排在溜冰場,一個必須專心于足下才可保持優雅的地方。開篇已經交代,列文是溜冰場掛念的健將,而吉蒂還在冰上蹣跚學步。可列文一見到她,卻猝不及防,“不敢長時間朝她望,好像在望著太陽,然而他即使不望,也像看見太陽一樣看見她”。嫻熟的溜冰技巧令他貌似泰然地在冰上行走,但內心已經是翻天覆地,對待吉蒂答非所問,語無倫次,差點嘔心投降,卻又擔心嚇走對方而箭在弦上不敢放。相比之下,吉蒂雖行為膽怯,“笨拙地邁開長筒靴中尖尖的小腳……怕摔跤,把兩隻小手從系在帶子上的手筒裡拿出來”,但內心坦蕩,舉止自然,哪怕是聽出列文的曖昧之意,也只是快速地思索,“前額浮起一條細細的皺紋”,隨即做出決策,恰當又不失優雅地將列文支開,冷靜一陣,再並肩時便穩重開啟新的話題,嘗試用自己的理性壓制住列文的激情。儘管行動受到限制,如履薄冰卻把控大局——在內心上,吉蒂不是個簡單的姑娘。又或者說,先動心的那一方,無論掌握怎樣的足下絕技,在內心上已經成了一個殘廢,一個需要依靠對方回應才能走下去的瘸子——這其實是個老套的真理,但放到溜冰場來完成,一蹬一滑,一問一答,內心與動作成反比,同一個場景,卻能望見明暗兩套畫面。

柬埔寨 – 瘦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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柬埔寨的牛都很瘦。

我問地陪司機,都什麼人才養牛?

“沒有工作的人就養牛。我之前也養牛,現在做導遊就沒有時間養了。”

“養牛用來耕地嗎?”

“也不是。用來吃。賣牛肉。”

“為什麼這麼瘦啊。”

“它們減肥,哈哈。”

司機開了個玩笑,隨後又解釋:

“很久沒下雨,草太干,不好吃,它們不愛吃。”

柬埔寨 – 我的地陪司機是還俗僧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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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柬埔寨,僧侶隨處可見,小吳哥建築群中最多,他們大多是孩童,由年長僧人領著,與其他遊客一樣,滿臉好奇,時不時拿出手機,四圍拍照,這般景象,讓我自覺與神秘的宗教中人,一點也不遠。

查閱資料才知,柬埔寨崇尚小乘佛教,以佛為師,大多男子成年後剃髮為僧,入寺修讀3個月後,可自由選擇去留,而貧窮的孩童則可免費於寺廟住宿,以較低的學費接受教育。

在暹粒,為我接機的地陪司機,就是還俗僧人。

他比當地人更黑一點,圓頭大耳,慈面善目,只會講一點中文,但努力向我討教,拿出筆記薄,求我寫下每一個生詞的拼音,再反復誦讀,抑揚頓挫,神情認真,也會說相聲報菜名一般,一連串念出景點中文名,讓我想起電影<Down by Law>裡,那個在監獄裡也不忘朗誦英文的意大利男人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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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他午餐時,大家熟悉了,他主動說起自己的背景。

“我以前在寺廟。”他拿出手機,給我們看舊照:他著橙色袈裟,在塔前,雙手合十,很瘦。

“我十一歲就在寺廟裡讀書,日子很好,什麽也不想,看著美麗的風景。” 他繼續說,“不過我已經離開十多年了。”

離開寺廟後,他做過非政府福利機構的公關,每個月大概300美元,但同樣的崗位,讓歐美人做,月薪起碼高出十倍。

“我家裡還有兩個弟弟,兩個妹妹,媽媽很老,都等我去養。”他詳細地解釋,仿佛祈得佛祖原諒:

“我希望他們能有好的生活,所以我離開寺廟,我得賺錢。”

說到這,他又想起什麽似的,欣喜地雙手合十,對我誦著聽不懂的經文,好一會兒,他停了,向我解釋:

“這是我之前每日都要誦讀的,關於快樂的禱告。”

說著,他又露出溫和的微笑。

我想起在書裡看到,吳哥的寺廟建築上,雕像都有一絲莫名的微笑,面對絢爛的日月星辰,它們微笑,而災難、戰爭、貧窮逐一來臨,它們依然微笑。

這微笑仿佛也滲透到暹粒的空氣中,人的臉上、心裡。

 

柬埔寨 – 鐵籠製成的摩天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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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五點,我遠遠聽到音樂,以為酒吧提前營業,司機停車,說這就是郵局了。

img_0880我走近才見到,門外立著巨型音響,吼得正歡,大地微震,夕陽下有一串色彩在快速旋轉,我躲入房內,清淨多了,只有一人工作,吊扇呼啦啦地,不熱。她溫和地替我將一封封明信片貼上相應的郵票,放入箱子,再雙手合十表示感謝。我再出來時,那旋轉的一片停下來——原來是五顏六色的小車,還有由鐵籠製成的摩天輪,孩子們轉去蹦床玩耍,在地震一般的音樂中,大人則坐在燒烤爐邊閒聊,時不時看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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柬埔寨 – 說我不是好東西的賣貨女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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柬埔寨的年輕男子似乎都在做地陪司機,女子則在景點賣貨,明信片,冰箱貼,圍巾,褲子,裙子,菠蘿,菠蘿蜜,小西瓜,冷飲,應有盡有。

幼女多數以哀求的姿態纏繞遊客膝間。

“買一個吧,姐姐。”“人民幣也可以,姐姐。”“一一人民幣一盒明信片,姐姐。”“明信片,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,姐姐。”她們見到遊客就通通圍過來,耐性差的走幾步就換了目標,耐性好的會一直追隨,直到遊客行入景點大門,才轉身離開,對著新一波的遊客,重啟哀求。

有一次,一個女孩追著我走了一陣,一直向我兜售她的褲子,但那種褲子我已經買了兩條,實在不再需要,唯有歉意搖頭,通常賣貨女孩會識趣離開,不多浪費一秒在我身上,而眼前這位,倏地皺起眉頭,小腳剁地,叉腰吼我:

“你,不好,你,不是好的!”——我猜她是想說我不是好人,或不是好東西,可惜中文還未靈光。

聽到她回歸孩童本性,任性地表達自我,我忽然很開心。一路上所見的賣貨女孩都以卑微的姿態對我,哪怕在我提出合影的要求時,她們也會羞澀得說:“你的皮膚白,我很黑,不好看。”

是啊,妹妹,你說得對,每一個消費貧窮的遊客都不是什麽好東西,請記住我這張壞蛋嘴臉,願你一路叛逆成長,拒做奴隸,擁抱黝黑的肌膚,熱烈地在陽光下奔跑,跑向獨立與堅強吧。

 

柬埔寨 – 泥塘邊的跳水健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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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11月去柬埔寨,似乎趕上旱季,暹粒的陽光乾烈,沿路見到塘,水不深,渾濁,遠遠望去仿佛泥漿。儘管如此,我仍見到有孩子的小腦袋從渾濁的水中冒出,一仰一潛地遊動。

在暹粒的第二日,驅車去往女皇宮的途中,我碰上四五個一起玩水的男孩,他們赤裸上身,追逐著攀上塘邊木欄杆,再迫不及待地縱身一躍,跳進水中,前赴後繼,樂此不疲,直到望見附近的我對他們舉起相機,才定格下來,交頭接耳,露出狡黠笑容,其中一個帶頭對我重複高呼著一個詞,我最初聽成“潘多拉”,聽多了才會過意,他們在說“One dollar,one dollar!”。

我立刻收起相機,逃回車裡,示意司機快快開車,像是眾目睽睽下的賊,抱頭鼠竄。

隨後我想,我在怕什麽呢?

此刻回看照片,我才發現,跳水健將沒穿泳褲,他把長褲褲腳挽了起來,陽光穿透他黝黑肌膚,根根肋骨,清晰可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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